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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蝉
   作者: 林怀溪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
  十五年前第一次遇到紫苏,只淡淡又远远地晃了一眼。

  那日印象中的她苍白瘦弱,坐在学校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,等她的母亲。

  孤伶伶的样子,料想她倔强沉默不够合群。

  我从未想过,我与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如此纠葛。

  许多事情都不堪回头去想,许多平淡无奇的开头,裹着恶狠狠的故事,正如我同她。


  那日,由我陪她母亲去医院复查身体。途中,她母亲要求先去参加女儿的高中毕业典礼。

  紫苏也姓丁,随她母亲。

  她尚在母亲腹中时,父亲已经离开她们,或者说,她父亲不肯公开承认她们,那时,非婚生子女的状况同畸型儿无异,甚至更糟。她必须为一段“罪恶”承负世人的谴责。

  丁雅礼是一个很秀丽的女子,颇念过点书,性情温顺,很得异性缘。虽然年轻时失足,还留下个不该留的孩子,但她本人特别坦然从容,倒教人不知从何下嘴偏派。

  步入中年的她,依旧明媚得体,因为会开车,先被安排在经理身边。经理五十岁开外,是个秃顶的老好人,老婆却十分泼辣,看见丈夫身边的司机如此姿色,大吃一惊,忙到单位找组织,怕丈夫经不住考验,白白耽误前途,又怪公司大材小用。因此,单位便将丁雅礼调到我的手下,由我调配。

  那时我从学校里出来不久,原先搞团委工作,后来就任工会干部。

  丁雅礼比我年长,我叫她“丁姐”。单位里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叫她。但我叫她时,她突然咬一咬唇,问:“真心管我作姐姐?”我怔一怔,脑海里闪过经理老婆的担忧,不禁脸一热。她笑一笑,走开了。

  以后她就不再开类似的玩笑了,表情总很端庄,故意保持住上下级工作关系似的,比较冷淡。

  我先有点战战兢兢,后来反倒内疚起来,觉得把她想歪了。

  丁雅礼从不避忌谈她的女儿紫苏。紫苏最是用功,功课在班上名列前茅,紫苏人又长高了,但脚却不见大,紫苏感冒了,脖子上发了一圈红疹,象被人掐过似的,紫苏要在家长会上谈谈怎样写好作文,紫苏在她母亲的谈论中逐渐成长,她的一举一动,都历历在目。

  她仿佛是大家的女儿。紫苏的喜好,紫苏的习惯,小动作,大家都也如指掌,单位里发水果,我把我的那份交给丁雅礼“喏,水晶梨,紫苏要吃得很。”丁雅礼快活地笑。她是一个自豪又自足的母亲。

  有一回单位里搞活动,在翠亨酒家聚餐。很多同事举着杯子窜席,敬这敬那。

  席间丁雅礼多饮了几杯,立刻衬得她面若桃花。艳光便闪出来。

  她坐在不远处,眼神有点恍惚,让人震荡。

  我如同被盅惑,举了杯子便凑上前去。她笑了,有编贝的齿,我们碰碰杯子,什么亦没说。

  当晚,女同事们成群地回去,她朝我使个眼色,我看见不远处的电影院。

  我背着手看橱窗里的电影简介,一部罗马尼亚的彩色故事片,女主角有粟色的头发,长而卷曲,篷松如狐尾。

  然后,有一只凉凉的手放入我背后的手掌心里。我紧紧握住。

  我知道是丁雅礼,她总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茉莉清香,后来她告诉我,是廉价雪花膏的味道。我不信,那种香味来自肤骨,揉和着她的气息。

  我们买了票,坐在黑漆漆的影院里,俩人手握着手,依旧沉默。

  她并未表现出过份熟稔与老练,使我好受许多。

  她有点紧张与羞怯,倒使我恢复了自信。

  散场时灯亮了,我们都有点吃惊,仿佛是突然曝于亮光下的洞穴生物。我看见她流了一脸泪,仍对我笑一笑。使我有种揽她入怀的冲动。但我并没有那么做。

  我们很平静地离开电影院。

  那时,城市在十点之后沉沉入睡,街上行人很少,灯光亦不亮。我们放心许多,我很想再进一步动作,或揽住她肩,或怎样,但总害怕唐突她。让她误会我是个心急莽撞的毛头小伙。

  所以我们只是手握住手,一直走,走到江边。

  情人墙生意红火,各式的大胆与不羁,一一入目。

  不不,我并不想这样,我似有满腹的话要同她讲,来龙去脉,感想心态,最好能统统讲清。但思量下来,没什么可多讲,讲这些作什么呢。

  一切发生了,皆无缘由可说。

  夜风温凉,初夏,鼻端萦绕栀子花香。

  她轻轻将头靠在我肩上,疲倦地叹息了一声。

 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,心份外宁静。

  我没有说:呵,你比我大十数岁,可我不在乎。亦没有说:单身母亲不易吧。

  所有的话在脑海里略一转折便全部化去。

  天蒙蒙转亮,俩人都觉得应该告别,却又不忍说,情形好似决定分手的恋人。

  终于,仁慈的她先开了口:“我们做姐弟吧,真心认我这个姐姐就成。”她这样隐忍与大度,让我羞惭万分,难道我只是想得到她片刻温存,而害怕责任吗?但我又无承诺的话可说。

  她转开话题:“后天体验复查,你陪我去。”

  我说:“好的。”

  她说:“先参加紫苏的高中毕业典礼,再去。”

  我说:“好的。”

  是夜她所有的微不足道的请求,我都盼能一一用“好的”作答。这是所有男人的,自私的爱。

  那个初夏的午后,我做她的司机,开车到紫苏学校。

  那是一所市重点中学,有很气派的林荫大道,紫藤已累累地垂在白色木架子上。

  校园里意外地安静,偶尔有年轻的学子,穿着白衫蓝裤。那时汽车尚未如此普及,那些学生好奇地望来。

  于是,在大礼堂的台阶上,我看见了紫苏。

  一个人,在等待母亲。

  丁雅礼探出半个身子,朝女儿挥手,待我将车在操场边停稳,她急急地下车,急急地同我讲:“怎么样?”她用手抿鬓边的发角,整整很朴素又很整洁的衣衫。

  “很好。”我肯定她。

  她光艳艳地对我一笑,急步朝女儿而去。

  母女身形几乎一样高了,丁雅礼依旧拢着宝贝女儿的肩胳,轻快地消失在礼堂里。

  我独自坐在车中,身畔隐隐有蝉鸣。

  一定会是个焦燥难捱的夏天,我悠悠地想,不知生活与感情会滑向何方。

  礼堂里传来歌声,是《毕业歌》,一定是毕业生们在唱,他们情绪激荡,底下的师长必也热泪盈眶,学生们从此各奔东西,离开长辈的依偎,独立面对一切。

  不一会儿,学生们排队走出来,站在操场上拍毕业照,那么多穿着一样的孩子熙熙攘攘,我无法将紫苏辩认出来。

  有人朝我挥手,是丁雅礼,紫苏不在她身边,想必已站在拍照的队伍里了。

  待拍完照,丁雅礼将紫苏带过来。很多学生拿讶异的眼光打量紫苏,以为她的家长有什么来头,这样势利的小环境,紫苏的身世一定让她颇吃苦头。

  我从车中出来,丁雅礼向紫苏介绍我:“他是练叔叔,是妈妈单位里的同事。”

  紫苏的眼神立刻凛了起来,带点敌意,肆无忌惮地上下扫了我一遍,令人手足无措,但我立刻想到自己是“叔叔”的辈份,只得硬住头皮,佯装没在意地接受扫描。

  丁雅礼马上觉出女儿的抵触与不快,亲昵地又摇了摇紫苏的手:“妈妈先走一步了,回家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  紫苏无所谓地唔了一声,转身跑开了。

  “女儿大了。”丁雅礼无奈地,“但不怎么漂亮。”

  “女孩子不用太漂亮。”我说,“漂亮女子会吃苦。”

  丁雅礼“哧”地笑了:“哎,好象你多经事似地。”

  我恼了,“不许将我与紫苏同列看待。”

  丁雅礼容忍地哦了一声。

  俩人上了车,一齐去医院。

  我并没拿体检复查太当回事,年年都有几杆人去复查,血压高,眼压高,胆固醇高之类,年纪大了上去,慢性病找上门来。

  一会儿,医生出来找人:“家属呢?”

  我站起来:“我是丁雅礼单位的。”

  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,表情严肃,“只来了你一个?”

  她也许嫌我太年轻,不太可靠。难道......我脊背一阵凉,“我是工会干部,特地陪她一道来的。”

  女医生示意我随她进去,她拿一张片子,在灯下照:“情形很不好,病人家属呢?”

  我不太清楚丁雅礼的家庭成员构成,好象双亲健在,还有一位妹妹。

  “有空病床会通知她,最好马上能治疗。”女医师板着面孔。

  “是......什么?”我问,双唇发麻,心已沉至脚底。

  “这里,还有这里......你看,”她在片子上比划,我努力看,不知是哪里出了大问题。

  病人在门外敲门,打开是丁雅礼本人。她脸上本来有丝疑惑,见我面如死灰,一定全明白了,她坐到女医师对面:“是什么病?告诉我听,没关系。我父母亲年室已高,我没有丈夫,女儿才十七岁,就告诉我本人吧。还能告诉谁呢?”最末一句,她还自嘲地笑笑。令人心酸无比。

  面对这份坦然与勇气,女医师反倒不忍:“要等做过切片化验之后......”

  “是癌?”丁雅礼直笔笔地问,死死盯住医生的表情.

  “现在阶段不能确定,问了也白问,快点想办法住院。”女医师始终坚持着。

  从医院出来,丁雅礼开车,她不放心我。

  我一定面色极其灰败,本不该如此,这般怯弱,倒让病人安慰我。

  “他很爱抽烟。”突然,丁雅礼说,:“是杆烟枪。”

  我一下子没能明白,“他”是指紫苏的父亲。

  “一定是肺,不舒服过,没上心。”丁雅礼面容苍白,但声音仍镇定,“以后就是苦了紫苏。”

  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嚷起来:“她快成年了,随她去,你呢?你自己呢?”

  她双唇颤动,似含了一口热腊。想辩白些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,任眼泪汩汩地流下来。

  她将车往弄堂口一靠,伏在方向盘上,不住抽泣。

  “雅礼,雅礼。”我叫她名字,她一侧身,与我紧紧相拥。

  “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,这两天,我一直在问自己,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?”丁雅礼轻声嗫呶,“女儿已经这般大了,凭哪点呢。”

  我愈发爱怜地抱紧她,亲吻她发际。

  她一直在发抖,犹如弃猫,犹豫而凄惶。

  渐渐有好奇的路人上来围观,忙将车开走。

  路过菜场,丁雅礼执意去买点菜:“答应紫苏了。”对了,已答应紫苏做好吃的给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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